然而，新时期的产业工人却有着更丰富的内涵。2017年，中央出台《新时期产业工人队伍建设改革方案》，首次就产业工人队伍建设专门作了部署，要求造就一支有理想守信念、懂技术会创新、敢担当讲奉献的产业工人队伍，为工业强国提供人才支撑。

正处于转型升级关键时期的绍兴，同样面临着产业工人匮乏的难题。在前不久结束的我市两会上，记者发现，“缺产业工人”成为经济界代表、委员们热议的焦点话题。懂技术、有职业素养的产业工人在企业家眼里，魅力远超高学历人才。产业工人何以难招？这一现象给我们今天的人才引进政策、人才培养方向带来哪些启示？记者进行了深入采访。

“你现在最头疼的是什么？”拿这个问题问贺永宝，他的答案脱口而出：“招人。”

贺永宝是绍兴市大发布业有限公司董事长、市政协委员。“大发布业”是一家在绍兴小有名气的传统纺织企业，现有职工400多人，其中100多人是大学本科毕业，他们都从事行政、外贸等工种，去一线的一个都没有。

贺永宝缺的不是大学生“人才”，而是一线操作工。

“现在招100个大学生是简单的，一则招生广告就可以，而且挑选余地很大。但要招100个操作工，可能要跑几个省。”他深有体会地说。

为了招一线操作工，“大发布业”已使出浑身解数：通过人力资源市场招聘，到外来人口集中的出租房摆摊，发动老员工“口碑推介”，到四川、贵州的劳务市场找……

但效果并不好。贺永宝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，愿意做一线工人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，不要说受过专门职业训练的职校学生，就是新生代农民工，他们也宁可去更轻松“体面”的商场、娱乐场所工作。 尽管一线操作工无论是薪酬水平还是成长速度，都要比没有技术含量的办公室文员、商场服务员要好得多。

贺永宝介绍，“大发布业”一线普通员工的月工资普遍在5000元以上，高的能拿到8000元以上。这个收入水平远高于“坐办公室”的大学毕业生。

如今，“大发布业”招一线工人的年龄标准已经放到55岁以下。一线工人的年龄越来越大，办公室文员等二线员工的年龄则越来越小，这种人才结构现状让贺永宝颇为着急。

企业家呼吁：制造业强市，必须打造一支专业的产业工人队伍

“大发布业”面临的人力资源困境是我市不少企业的缩影。贺永宝的话引起了市政协委员、卧龙集团高级副总裁邱跃的强烈共鸣。他进一步提出，绍兴的企业要转型升级，必须打造一支受过专门职业训练的、懂技术的产业工人队伍。“我们每年到处‘抢人’，大量招农民工，那都是权宜之计，是在凑数。要适应现代产业发展的需要，要搞智能制造，必须进入到追求人才质量的阶段，即培养现代产业工人。”

但产业工人从哪里来？邱跃的感受是，这样的人实在太缺了，“绍兴的职校学生太少，企业招不到，只能到外地招。”为了抢人，“卧龙”将战线前移，与广西等省的职校联合，从招生就开始介入，预付学费，进行订单式培养。

“这些职校毕业生进来后，我们都当宝贝一样。”邱跃介绍，最近集团电动汽车事业部从广西引进了十几名职校生，他要求人力资源部将每个人的工作安排直接向他报告，“绝不能安排到简单岗位上，我要培养的是专业的工匠。”对这些学生将来的分配、激励制度也将不一样，目的是吸引使他们留下来。

邱跃认为，许多人认识上有误区，认为产业工人“没出息”，但以他在企业几十年的观察发现，只要用心，从一线岗位干起的技术骨干成长更快，卧龙集团的不少高管都是从一线做起来的，他们的成长速度甚至快于高学历的研发人员。

邱跃非常羡慕德国、日本等制造业强国，“他们工人的专业、严谨程度，令人赞叹。”他认为中国制造业要立足世界，绍兴经济要实现升级换代，需要一支真正的工匠式的产业工人队伍来支撑。

另一位市政协委员也认为，现在各大城市都在拼抢人才，但“人才”到底指什么？他认为，人才不等于高学历，唯学历论的人才观是片面的。现在整个社会对“蓝领”工人不够重视，绍兴要对人才有新的定义，既要引进高学历人才，也要因地制宜，重视真正掌握生产技能的产业工人队伍建设。

职校现状：就业易，招生难

企业都说人才难招，那人才都去哪儿了呢？

从中职来看，我市共20所中职院校，每年毕业生1.5万~1.7万人，但其中近一半考入高职或本科院校，只有约一半会留在绍兴就业。

从高等教育来看，绍兴11所高校，每年2万多毕业生中留在绍兴的并不多。以绍兴职业技术学院为例，其去年所做过的一项调查显示，仅有约15%的毕业生留在了绍兴。

毕业生的外流使本就供不应求的人才供求矛盾雪上加霜。

市教育局职成教处有关人士介绍，每年四五月份各职校都会举行校园招聘会，基本上每场都会有100多家企业参加，带来2000多个就业岗位，但职校能提供的学生往往只有六七百人，平均每个毕业生能有两三个岗位选择。企业对职校生可谓“求才若渴”。

高职也一样。绍兴职业技术学院招生与就业处处长阮雪刚直言，他们的学生都很“俏”。上虞一家上市公司刚来联系，想要几名机电专业的毕业生，他的答复是，“很多学生都有意向单位了，能招到几个不好说。”

为了抢人，产校合作、“订单式”培养已成常规手段。不仅绍兴的一些知名企业在绍职院设有订单班，杭州、宁波的不少大集团也把手伸到了绍兴。阮雪刚屈指一数：宁波奥克斯、杭州万向、诸暨海亮、嵊州亿田、绍兴宝业……为了这些订单班的学生，企业不惜砸重金，如宝业集团在学校设有奖学金，按订单班学生数给予学生人均每年4000元补助，以一个订单班50人计，就是一笔不菲的支出。

订单式培养也不能保证学生留下来。为了吸引毕业生，学生还没毕业，企业已开出了诱人的薪酬条件。如海亮集团提出：只要绍职院毕业生肯来，干满3年奖励1万元。且第一年薪酬6万元，到第三年可以拿到10万元。值得一提的是，这样的薪酬标准并非是针对“高大上”的岗位，而是机电类专业毕业的一线操作工。

“高就业率是职业教育的品牌。”市教育局职成教处有关负责人说。从记者了解的情况来看，不管是中职还是高职，由于学校教育与产业高度契合，培养的学生“实用”，毕业生很受欢迎，就业率普遍在98%以上。普通高校头疼的就业率问题在职校并不存在，令职校招生就业处长们烦恼的反倒是“招生”问题。

愿意读职校、学工科的毕业生越来越少，正成为一个突出的社会问题。“很多家长宁愿孩子学没有竞争力的会计专业，将来能‘坐办公室’，也不愿孩子进车间‘当工人’。”阮雪刚认为，社会的职业偏见是阻碍职业教育发展，使产业工人供不应求的重要原因。

各方热议：如何让产业工人多起来，留下来？

职业教育是加强产业工人队伍建设的主要途径，绍兴的职业教育要真正服务地方发展，当务之急是要解决生源缺乏和毕业生流失问题。

市教育局职成教处有关人士介绍，从国家到省、市都非常重视职业教育发展，为了鼓励初中毕业生就读职校，我市给了中职生非常优厚的政策，学生学费全免，且职校人才培养体系也不断完善，中职生进入上一级学校深造的门越开越大，但家长心里始终有道“坎”，形成多年未解的普高和中职一头热一头冷现象。他认为，要真正解决这一难题，让家长破除职校生不等于“没出息”的固有观念，要靠宣传引导，也需要产业的不断升级换代，使产业工人真正“贵”起来，两者是相辅相成的关系。

也有委员建议，要树立产业工人也是人才的观念，把“人才引进”的关口前移，绍兴的职校可以走出去，与中西部省份合作，招收当地农村初中毕业生，通过3年职业教育后输入绍兴。邱跃认为，从追求数字的粗放式劳务输出，到从职业教育开始的有质量的产业工人输出，这将是未来的趋势。

关于“留人”问题，市教育局高教处有关人士从绍兴城市能级、产业层次、高校专业设置三个层次作了分析。该人士认为，绍兴夹在杭州和宁波之间，不管是城市能级还是产业层次，两大城市对绍兴人才的虹吸效应都是非常明显的。如何进一步提高绍兴城市的吸引力，提升产业层次，增强对人才的集聚功能，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。

另外从专业设置来看，高校的专业设置与绍兴的匹配度不够也是一个因素。该人士介绍，去年，我市在召集相关高校就学生就业工作进行座谈时，就有高校提出，产教融合有一头热的现象。虽然企业都喊人才荒，但仍存在短视心理，不愿对人才培养作长线投入，出现学校有热情，但企业积极性不高的情况。

该人士认为，从2012年以后，我市不断加大对高校的引进力度，高校被赋予为地方经济发展提供人才和智力支撑的重大意义，本地高校毕业生的流失显然背离了这一初衷，产教深度融合，校企深入合作，双方同步发展或许是解决“留人难”的有效措施之一。